
资金安全
林语堂在《京华烟云》里写过一段话,我每次翻到那页,都忍不住停一停。
不是借哪个角色的嘴说的。是他自己站出来,像一段没来由的画外音,就这么把话撂下了。
他说,有这么几类人,天生跟官场八字不合:心眼太好的待不住,脑子太活的靠不牢,沉不住气的熬不久,老实人吃不开,书读多了的处不来,精过头了藏不久,良心太敏感了受不了,胆子太壮的迟早要撞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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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觉得他嘴损。再看一遍,才发现他说的是一个冷冰冰的事实。有些好东西,换个水土,就成了要命的缺陷。
元股证券:ygzq.hk我琢磨了一下,从里面拎出四种来,一个一个说。
第一种,是见不得别人掉眼泪的那种人
这种人心软,看见有人受屈就想帮着喊一声,看见有人过得苦就想伸手拉一把。在街坊邻里中间,这叫热心肠,谁见了不夸一句。
可迈过那道门槛,游戏规则就不一样了。你先得学的一门本事,叫端水。良知放一头,利害放另一头,让它们就那么悬着,谁也不许碰谁。心软的人干不了这个,他一坐上去那杆秤就开始抖,忍不住往良知那边偷偷加码,心里头还觉得自己在行善。
但四周围的眼睛不这么看。你觉得是主持公道,人家觉得你在搅浑水,把大家费了老大劲才稳住的局面给捅了。善良这东西,搁在老百姓堆里是雪天的炭火,搁到这个地方,头一个烧着的就是你自个儿。
第二种,是凡事都要问个所以然的那种人
这种人有股子倔劲,什么事都得掰扯个一二三。来龙去脉不弄清楚,道理不讲明白,他就不肯罢休。搁在做学问上,这叫较真,是好事。
可那个地方,大半时候不是靠道理转的。它靠的是默契,靠的是点头,靠的是上头的调子一定你就跟着哼。你偏要一个劲地问“为什么”,在所有人都一个腔调的场合,你就成了那个刺耳的音符。
学问在书斋里是把钥匙,什么门都能开。拿到这张桌子上,却成了一把量不准东西的尺子,你拿它去量一团雾,怎么可能量出个长短来。你越想辩一个是非曲直,那头越只要求你记牢两件事:现在是个什么说法,以及你该跟着怎么说。你问个不停,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招人嫌了。
第三种,是一眼看过去就能把底牌摸透的那种人
这种人的脑子转得太快,三句话就把对方兜里的货色摸了个七七八八,一个眼神就晓得整件事的来路去路。该往哪边靠,该挑哪句话说,该摆个什么表情,心里头算得明明白白。
要命就要命在这个“明白”上。它脸上挂不住。你不经意间,眼神里就流出那么一丝意思,那意思不用翻译,谁都读得懂——你什么都看穿了。在一个需要大家一起打哈哈、一起装糊涂的场子里,这眼神比什么难听的话都刺眼。你没说错半个字,可你那双眼睛已经把底牌全撂在桌面上了。
聪明这东西,本是老天赏饭吃。扔进这个锅里,反倒成了最硌牙的一粒石子儿。你还在琢磨怎么跟大伙儿热络起来,人家已经不声不响地把你归到了另册里头。
第四种,是脊梁骨太硬、该弯腰的时候死活不肯弯的那种人
这种人骨头硬,满屋子没一个敢吱声的时候他偏要开口,所有人把脑袋低下去的时候他偏要把头昂着。他自己觉得这叫骨气,叫脊梁。
他没弄明白的是,那套东西最怵的,不是你哪句话说岔了,是“拿你没办法”这四个字。你一出声,你就从那溜最安全的队伍里迈出去了。你以为自己是往前跨了一步,其实脚底下那块板子早就松动了。那地方不要英雄,要的是在恰当的钟点、用恰当的语气、说恰当的词儿的人。
骨头太硬的人,往往话还没落地,身后的路就已经被人抽走了。胆量搁在沙场上能换一块功勋牌,搁在这种地方,太容易让你变成头一根被大风吹折的杆子。
说到底,这四样——心软、较真、眼毒、骨头硬——随便哪一样拿出来,搁在别处都是好东西。偏偏在这么一个把“太平无事”看得比“是非分明”更紧要的地方,它们全都成了“不合适”的标签。
不是你没能耐干,是这笔账算下来,太不划算。
不划算到,你得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叠好,压瓷实了,塞进心里头最深的那个抽屉。只有半夜三更没人的时候,才敢偷偷拉开一条缝,瞅一眼,然后赶紧关上。日子久了,抽屉锈住了,钥匙也不知道甩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后来你总算坐稳了那张椅子,有天忽然想起来,想回头找找当年那几样东西,才发现椅子刚好把你卡在一个姿势里,怎么伸手都够不着了。四面八方都有风吹过来,每一阵风都在你耳边轻轻念叨:想坐稳,先忘了自己原先是怎么站着的。
你没忘。你只是再也认不出那个人了——那个看见别人受难就想帮一把的人,那个凡事都要刨到根子上去的人,那个把一百条路都盘算过却只拣了最稳当一条说出来的人,那个做梦都梦见门是从里面亲手反锁的人。
“不合适”这三个字,最深的滋味就在这里:不是你进不去那道门,是你进去以后,要么把自己撞得浑身是口子,要么亲手把自己身上最要紧的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交了公。
等哪年哪月忽然想起来想讨回来资金安全,才发现当初的收条早脆了黄了,连往回要的那个资格,你都早就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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