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杠杆
作者 | 贺一
编辑 | 吴擎
几天前，佛得角虽然败在了阿根廷队，但他们还是以这届世界杯最受欢迎的黑马，凯旋归国。
然而，荣誉之下，围绕佛得角队的一场争议，仍悬在他们头顶。
6 月下旬，一名巴西翻译指控佛得角队长瑞安 · 门德斯（Ryan Mendes），在今年 3 月随队赴新西兰比赛期间强奸自己。目前，新西兰警方正在调查中，国际足球联合会（FIFA）也表示已与当地执法部门取得联系。截至目前，门德斯未被起诉。
6 月 15 日，佛得角队队长瑞安 · 门德斯（右）在比赛中 / 新华社记者 王楷焱 摄
这不是本届世界杯第一次出现类似的争议。加纳中场托马斯 · 帕尔特伊带着多项强奸和性侵指控出场；摩洛哥队长阿什拉夫 · 哈基米因一起强奸指控面临审判；在日本队中，共有两名曾卷入性侵指控的球员，也在世界杯期间被舆论关注。
截至发稿，目前世界杯期间，已爆出共有五名球员被卷入性侵疑云。
这些案件处在不同阶段，球员也大多否认指控。
全世界来看，强奸和性侵案件都很难走到定罪。取证难，周期长，当事人承受的压力也大。与此同时，足球赛程从不等待司法结果。争议出现后，球员是否入选、是否上场、球队如何解释，往往都被留在模糊地带。
于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被摆到了赛场上：足球机构应当如何应对这类争议或者丑闻？是否只能沉默？
"争议"
体育是讲究公平正义的竞技场，哪怕对方是国脚，但在性侵的嫌疑面前，也会遭到民众和球迷的唾弃。
英格兰对阵加纳那场比赛，帕尔特伊一拿球，看台上就响起嘘声。
赛前握手时，英格兰后卫杰德 · 斯彭斯被拍到把手留在口袋里。公开报道中，他似乎是英格兰队内唯一一个没有与帕尔特伊握手的球员。在球场内部，这样明确的态度并不常见。
英格兰后卫杰德 · 斯彭斯拒绝与加纳球员帕尔特伊赛前握手
帕尔特伊目前仍面临多项强奸和性侵指控，他已经在英国出庭否认指控。更受关注的是，相关指控发生的时间，多在他效力阿森纳期间。
阿森纳是英超最知名的俱乐部之一，帕尔特伊也不是边缘球员。他在 2020 年从马德里竞技转会阿森纳，之后多年都是球队重要中场。直到离开阿森纳后，他才被正式起诉。
这也是这个案子让许多人不满的地方。在长时间的调查和传闻中，帕尔特伊继续比赛，俱乐部也很少回应。阿森纳主帅阿尔特塔只是简单表示，他"百分之百"相信俱乐部遵循了正确流程。
另一个问题也在舆论质疑声中浮现：当一个世界级俱乐部知道球员正卷入严重性暴力调查时，它除了等待法律程序，还应该做什么？
类似的复杂性，也出现在摩洛哥队长阿什拉夫 · 哈基米身上。
6 月 24 日，摩洛哥队球员阿什拉夫在比赛前热身 / 新华社记者 王楷焱 摄
哈基米因一起发生在 2023 年的强奸指控而面临审判程序。对此，哈基米本人否认了指控。他的案子里有一个很特别的细节：法国球星姆巴佩曾作为证人接受询问。
姆巴佩和哈基米是好友，也曾在巴黎圣日耳曼做过队友。根据媒体报道，姆巴佩转述过哈基米事后对他说的话，其中涉及双方是否发生过亲密接触。检方认为，这与哈基米最初对调查人员的说法并不一致。
日本队的情况也被重新翻出讨论。
2024 年亚洲杯期间，伊东纯也因性侵指控离开日本队。他否认了指控，后来检方因证据不足未起诉。到了这届世界杯，日本队名单里同时出现了伊东纯也和佐野海舟。佐野海舟曾在 2024 年因涉嫌性侵被捕，后来检方结束调查，没有起诉。
对于曾通过民事和解了结案件、未被检方起诉的日本球员佐野海舟，墨西哥当地民众直接涂黑其宣传物料以示抵制，日本本土球迷也集体裁剪、屏蔽其国家队出镜画面。
6 月 29 日，日本队球员佐野海舟（左）在比赛中突破 / 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摄
从公众层面来看，绝大多数球迷及普通网友都对这些包庇有性犯罪嫌疑球员的行为表达了强烈不满与质疑，认为身负严重性侵立案指控的球员身披国家队球衣登上全球直播赛场，无视受害者人身权益，忽视了女性安全、社会价值导向与体育比赛应有的公平正义。
因此，赛场内外多次出现针对涉事球员的嘘声、抵制标语，海外社交平台大量网友呼吁国际足联增设侦查阶段临时停赛规则，不允许有刑事性侵立案记录的球员参与顶级国际赛事等。
然而如今看来，哪怕面临性侵指控，哪怕点燃了公众和球迷的怒气，但这并没有对相关球员造成多大的影响，照样入选国家队大名单，照样代表国家荣誉上场。体育世界对这样的争议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司空见惯。
但它很少被真正正视。这届世界杯把往往分散的争议集中到了同一个赛场上，也让问题很难再被说成例外。
沉 默
人们好奇的是，带有指控和争议的球员，为何还能当没事发生一样踏上竞技场？
这体现了足球机构的复杂之处。
首先是各国足协内部，对于有性侵嫌疑的球员处置尺度差异明显，佛得角、摩洛哥足协以遵循无罪推定为由全程未限制队长出场，日本足协仅对涉事国脚作出内部口头警示，未实施队内停训。
而争议最大的，莫过于是加纳球员帕尔特伊。最开始，他的世界杯之旅，并没有一路被放行，在签证阶段，他因加拿大拒签，缺席了加纳在多伦多对阵巴拿马的首场比赛。
加纳球员帕尔特伊 / 图源：视觉中国
然而，这遭到了加纳政府的抗议，严厉谴责加拿大政府这一决定"专横且不公"。作为世界杯最大的"话事"机构，对事态保持距离，只是简单表示签证和入境审批由东道国政府决定。
但这次阻拦并没有扩大化。球队来到美国后，帕尔特伊又回到阵容中，出现在对阵英格兰的赛场上。
加纳队内，仍非常团结。中场克瓦西 · 西博说，看到帕尔特伊首发，大家都很高兴，"他是我们的重要球员，我们会一直和他在一起"。主帅卡洛斯 · 奎罗斯则回避案件本身，强调不要把"政治"带进足球。
英格兰这边，整体态度也比较暧昧。尽管英格兰的后卫斯彭斯没有和帕尔特伊握手，但当主帅图赫尔在赛后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提问被新闻官以"法律原因"打断。赛前谈到加纳时，曾与帕尔特伊在阿森纳做过队友的德克兰 · 赖斯，也只是从竞技层面评价他是"很好的球员"。
6 月 22 日，英格兰队球员德克兰 · 赖斯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提问 / 新华社记者 黄宗治 摄
这也是职业体育面对性暴力指控时常见的处理方式。只要法院还没有作出判决，争议就被归入"场外风波"。
在职业体育里，衡量球员最重要的标准，是能不能赢。到了球队内部，这种价值标准还会更突出。球员不只是被指控者，也是更衣室里的队友，是战术里的配合者。忍耐、忠诚、团结、不要影响比赛，被放在第一位。
类似的逻辑并不只存在于足球。篮球、橄榄球等商业化程度极高的项目里，也多次出现过同样的争议。
在美国橄榄球里，德肖恩 · 沃森曾面对数十名女性提出的性不当行为指控。即使没有因此被刑事定罪，他仍被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停赛、罚款；但在那之前，克利夫兰布朗队已经用一份巨额合同把他带进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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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肖恩 · 沃森 / 图源：视觉中国
篮球世界里，科比的旧案至今仍会被重新提起。哪怕如足坛巨星 C 罗，旧案也是如此。
这些情况通通指向了体育世界里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只要一个人能赢，关于他自身品质或言行的很多问题，就会先被当成"麻烦"处理。
加拿大冰球世界青年队性侵案，则把问题进一步推向体育机构本身。
2018 年，加拿大世青队夺冠后参加 Hockey Canada 的一场活动。此后，一名女性称自己在伦敦一家酒店房间遭多名队员性侵。多年后，五名前加拿大世青队球员因此被起诉。相关球员最终在刑事审判中被判无罪，但这起案件早已不只是几名球员的法律案件。
它牵出了公众对加拿大冰球协会的长期追问：机构当年如何处理投诉，和解费用从何而来，为什么赞助商会相继撤离，管理层又为什么需要为此负责。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它变成了加拿大体育系统的一场信任危机。
体育组织、俱乐部不是法院，不能替司法定罪。但它们也不是旁观者。面对严重性暴力指控，它们至少需要说明：为什么允许球员继续出场，是否做过风险评估，是否采取过临时措施。
规 则
职业体育里的沉默，也靠一种默认运动员可以失控的气氛维持。
很多体育项目不只是奖励胜利，也奖励一种趋向于力量感甚至是暴力气质的表现方式。特别是到了世界杯、欧洲杯这样大型的、商业化程度高的赛事里，这种气氛会被推到顶峰。
看台和酒吧里，球迷聚在一起，情绪也互相传染，看比赛、喝酒、吼叫、为输赢愤怒，甚至大打出手，然而这些言行常常被视为正常的情绪表达，是运动员、观众和球迷投入比赛的方式。顺着这个逻辑，体育世界里常有的"失控"，也似乎变得无关紧要，做出越界的行为也变得更容易了。
女性球迷可能更熟悉这种问题。慈善机构 Kick It Out 在 2024 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一半女性球迷曾在比赛日遭遇性别歧视语言或行为，85% 的女性等球迷在遭遇或目睹性别歧视、性骚扰等恶劣行为后没有可靠的途径和机制来维权，以及很多人觉得即便举报了，这些歧视和骚扰行为也得不到公正的处罚。调查还提到，也有人遭遇过不当触碰、身体暴力和性侵。
图源：pexels
女性记者也常被卷进这种气氛。2018 年俄罗斯世界杯期间，至少四名女记者在报道赛事时遭到抓拽、猥亵或直播中的性骚扰。非营利组织"保护记者委员会"在报道中写到，这些公开发生的骚扰，暴露了女体育记者日常面对的问题：她们是在工作，却不得不同时面对陌生人的靠触碰和性化评论。
尽管大多数行为还没有到强奸、性侵指控那一步，但它们说明，体育赛事里的性骚扰甚至性犯罪问题，并不只在极端案件里才出现。
这种气氛也不只留在赛场。大型赛事的情绪会进入家庭。在英格兰，反家暴组织和司法机构长期关注足球赛事期间的家暴风险。兰卡斯特大学一项研究分析了 2002、2006 和 2010 年世界杯期间英格兰西北部某警区的报案，发现英格兰队赢球或打平后，家暴风险上升 26%；输球后上升 38%。
炒股配资网更严重的是，有些越界，甚至发生在镜头前的公开时刻。
西班牙足协前主席鲁比亚莱斯事件，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2023 年女足世界杯决赛后，西班牙队刚刚夺冠，足协主席鲁比亚莱斯在颁奖仪式上强吻球员珍妮 · 埃尔莫索。那原本是西班牙女足最荣耀的时刻，却变成一场围绕权力、性别和体育文化的公共讨论。
这个事件之所以引发那么大的反应，是因为它发生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鲁比亚莱斯最初坚称亲吻是双方同意的，还把批评者称为"虚假的女权主义者"；他的表态甚至在足协内部获得不少声援。
这也是体育世界里很多争议的共通之处，体育赛事越重要，越让人激动，行为的越界，甚至是违法行为也更容易被放过。
然而，当这一届世界杯冠军队在内的 81 名西班牙女足球员集体宣布，直到足协领导层做出改变之前都不会为国家队出场的决定后，这件事才被严肃对待。
后来，FIFA 对鲁比亚莱斯作出禁足处罚，西班牙法院也认定其构成性侵。
如此可见，"巴掌打不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在强调实力和公平的体育世界里，没有强有力的规则来作为防线，哪怕是世界冠军也难以为自己讨回公道。
因此，在本届世界杯被爆出共有五名球员涉及性侵风波的时候，不少组织和机构都强调了职业反性骚扰系统完善的必要。如国际足联伦理委员会已启动规则修订研讨移动杠杆，计划完善跨国赛事涉案球员临时管控标准，建立全球球员品行备案库，把性侵立案记录纳入参赛资格前置审核；如国际职业球员联合会（FIFPRO）在 2026 年的多份公开文稿里都提及了国际足坛目前在刑事定罪才处罚的规则漏洞，并呼吁把反性侵、性别尊重纳入青训必修课，反对以金钱和解来抹平行业道德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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